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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并不是她的本名,见到她之前我曾在苏姗的酒廊里见过一两幅她的画,
那个时候我和苏姗正处于暧昧期,大半的周末都浸在“迷宫“里,
成为众多的无聊透顶的闲散人碴里比较干净的一个,
苏姗说,那时我不仅如此,我坐在南角的十七号桌边,
烛影摇红里我和身后的画就好像会消融,会弥合为一体,
四周的喧嚣人影都淡去,只留下我和身后的画,让人心动不已,意乱情迷。
这种恭维话,从苏姗那儿不常听到,所以我相信。

那幅画似乎是黄黄的,风沙栎树,具体什么样子,却老是想不起,
有阵子不去迷宫了之后,再晃去才发现十七号桌后已经换了别的,
也是一张看不清眉目的、恍惚的脸。
后来我搬进了距“迷宫“不到三条街的彩虹公寓的顶楼,
那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后落脚的地方,结构古怪的旧房子,往南不远可以见到海平线,
而阳台则对着一小片美丽的杨树林,除了屋里采光不太好之外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冷气机和冰箱都是现成的,平时安静,这些都是我想要的。
苏姗把浴室安在了露天的平台上,她说的没错,洗澡的时候,
星星和萤火都在闪烁,很漂亮。
也许很多年之后,当我回想起那些日子时,
脑海里会浮现出的是某个燥热的午后,
冷气机发出的轰轰声或偶尔冒出一点点白烟,角落里胶皮剥落后,
留下的踝线带股锈霉味,苏姗跪在床沿,想用鞋跟把海星钉在墙上,
她体态饱满,头发微卷,红红的裙子轻摆着,把皮肤也漂红了,
然而忽然,她停止了,回头对我说,如果不是这么热,真想做爱啊。
做爱是和苏姗在一起唯一的内容,这方面我们目的明确。
中午时分她出现,代来一些水果或脾酒,呆到日落时分,
走之前她会坐在镜前边抽烟边画妆,然后在我左脸上留下个惊心动魄的唇印。
如果我擦完脸站在阳台,可以轻易地见到一个红色的影子往北面飘去,
慢慢泌入夜幕里,杨树的眼睛一眨一眨,好像有些生机的东西让人心动了。

关于这件事,苏姗的说法有些出入,她说那天穿的并不是红裙,
也不是在钉海星,但这显然不重要,这是我的记忆,
在这里,白烟,绿树,红色的她,就是那样的存在于我的放逐时光里。

用到放逐这个词时自己也暗暗心惊,那时我已三个多月无心工作了,
最后一次把约稿交给老板时,他对我说,彼特,你需要休假吗?
于是我来到了这儿,于是红色的裙子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女人,就像镜子反映不同时期的自己,
如果时光回头,会看到镜中的自己如何由清白年少慢慢涂上各种颜色。
  二十岁之前的我,个头中等,黑色头发,性格温吞,
学院里流行着牛仔裤和蝙蝠衫的时候,高我一年的文看上了我,
把我带到了球场后头的小树林里,解开了第三颗扣子......
她断言我一定会永远记住她的名字。她是对的。
她的发丝柔软,脖子很美,据说像她的外婆。
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戴着长毛围巾,
微侧着脸,梳着华丽的髻,笑得很有保留的样子,
老实说,是看不清头发和脖子的。但我仍然记住了她,
还有那一串关于名子的光怪陆离的故事…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苏姗歪着头,露出少有的好奇。
我抽着烟,心里设想怎么跟她解释三十多年前恩怨情传奇,
毕竟那差不多是她出生前十年的事。
祝文利的外婆给她起的名字原本叫雯澍,充满诗情画意,
她懂事的时候,传说中有着妩媚脖子和头发的女人已经面目全非、精神失常了,
只认得红宝书,只会说万万岁。
“你见过红宝书吗?”她又问,
我像楚留香一样摸着鼻子说:“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或许我比她早出生个十来年,但成年前后也只在国内呆过十年,
八十年代就是所谓意识形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期。

祝文利的爸爸去报户口,街道处的人不会写雯淑这两个字,
就指着她爸爸叫骂:我看你们这些人再怎么也是改造也是黑的,
给孩子起名都想要诅咒红色政权,取什么不好,叫文输,
是盼着文化大革命早日失败是怎么着?
于是,爸爸决定用她来恭祝文化大革命胜利,让人写上了文利这个名子。
“是这样?你还有个红色恋人啊?哈哈”苏姗眼中流露出戏谑的味道,
我知道她不会再问下去,故事的娱乐性只止于此。叹了口气,回想起那片树林。

文讲完这个故事,见我表情木纳古怪,就对我歪着脑袋直眨眼,
我把鼻子凑到她的耳后,深深地吸气,而她自己则兴味盎然盯着天上的浮云,
轻轻地哼出声音。此时这一幕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除了这些内容,其它时间文热心于学生运动,参加那些集会,
并把权力和腐败这些词藻挂在嘴边。身边的空气异常的流动着,
而我则微微觉得有些异然,却仍对世界的变化混然不觉,
只是对家人要求尽早转学去香港的意思阳奉阴违,
拖拖拉拉,希望多和她腻在一起,也许也想过劝她一起到港再办留学。
喜欢嗅着她身上痱子粉的味道,把果实般的乳房托在手里,
慢慢地放松,慢慢地放弃,不激情却温情的爱意。

春天来临时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第三次冒着沙尘暴到使馆,
总算没有再受到拒签,同时却得到了必须尽快离境的消息。
我忽然觉得莫明恐慌,无所适从。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多少都有点命运感。
就像歌里唱的, 关于爱情我们了解太少。何止爱情,关于世道亦是如此。
对于绝食和性我们态度相左,我在意的永远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世界,
而她最终没有成功饿死或悍卫那些理想,
像无数的流星划过烟火表演上空,消失在夏夜的银河。

那一夜天很快就亮了。大家都以为自己会一齐消失,
但没有。后来以为自己还存在,却错了。
留下来的人们,失去了记忆,有的疯狂找女人,有的疯狂找酒瓶,
人性成熟似乎只在一夜之间,而果实成熟之后通常就是腐烂坠落。
浪卷狂沙,生活的大潮闭着眼睛奔流不止。
 
不少人留学海外,我南下转学香港,每个月拿着父母的汇款单,
开始奔波而泛滥的生活。未名湖边群啸长空的仁兄们渐渐失去了联系,
我不知道烟花之后能做什么,当时眼前只有一座不夜城,
霓虹永远闪烁不灭,除了黑帽子,这里还有更多。
 
毕业后转战报业传媒,左手抄右手写,
为了各种破消息南北半球日夜颠倒:遍查红歌星名演员的三代五服,
挖透女主播小模特的食谱衣架,给选美造谣或辟谣,
为内幕而私下交易金钱,床帏细节、不伦关系

…钱越多心越累,兰桂坊到深水库, 买醉到女人......i酒的品牌自不必说,
女人的名字多到记不清。

慢慢地,我成为报刊业执手可热,娱乐圈闻风起浪的特殊人物。
这一行虽然毁誉掺半,但毕竟养活了整个市场,
人民毕竟是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在捧场。
台上的人越来越红,台下的越来越乐,
有游戏玩有贱人骂的时光比较好打发。

私生活过得随性懒散:出门的日子每天刮一次胡子,
在家的时候一周都不想照镜子,总住在水畔却从没游泳,
除了钓鱼什么运动都不在行,一直坚持用牙线,
从不照像或饿着肚子跟女人亲热,
考了三个国家的驾照,但自己并不想买车。
休息日里不接打电话,
不跟日本女人调情---上帝也不会知道日本人在想什么,
何况日本女人。

朋友港生对我说,男人的心里没有最好的女人,只有得不到的女人。
他的父母为股灾躲债都迁去了马来,而他则在远洋轮上
当了十多年的水手,不沾烟酒,不好女人。在那帮狐群狗党里
有这个怪人绝对是个谜,
禁欲自律这种事像大海一样不可思异,难以理解。
我已经觉悟到自己会永远地热爱女性并不懈地鬼混下去。
 
可人生远比奇幻小说更诡异。
那一年开的玩笑比八卦还夸张,居然温泉里溺水,
千夜子救起了我,两月后跟我和这个高挑的中学英语老师订了婚,
六个星期后取消,我们没有结合,实在要感谢上帝。

我的回忆和我的文字一样,总是以片断的形式晃过,
多数时候甚至记不得因果,没有理由的出现,十多岁的时候,
有一回我光脚站在一个废弃的运输码头,感觉到砂石和贝类的刺痛,
河道改良后这里人迹罕至, 起重机的锁链和铁钩上的绿霉青苔在烘烤下风干了,
像一片片灰麻麻的痂疤,偶尔一两处脱落,露出的
也是苍蒙蒙的难看底色,让人作呕。
这所有的影像无声地横陈在我周边,让我莫明的恐慌起来, 然后忽然间,感到晕觉,是波光晃到了眼睛,
此后每当无所适从的时候,会这样,忽然觉得晃眼,
形成了对失控事态的反射模式。

我跟苏姗提到过这个江边小插曲,在某个激情的午后,
她坐在镜前摆弄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并不时的涂抹着什么,
我靠在阳台的栅栏上抽烟,回头盯着她和这些丰富的颜色,
然后告诉她关于码头的事,两次用了无所适从这个词,
她听着,同时把头发挽起来,用根细长的金属链子盘住,
并点着了一支红骆驼,然后吐着烟圈朝我走过来。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的,她抽着红骆驼,最初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像所有混迹于各个夜生活里的女人一样,充满了炝人的风尘气,
偶尔地,眼睛的余光扫到我这儿,没有多的停留。
我注意到她的乳房饱满,脚步轻盈,笑起来很妩媚而且,
杯不离手地,喝着一种不知名的红酒。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后来,
下文总是不经心间的写出来的。
而我是相信这种意外的真实性,一度迷恋在这里。

如果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都长得像牛头犬,就算是童话,
打死王子也不肯去吻醒它们,再跟它们搞什么爱情或色情。
女子的美貌已经和王子的勇气财富,幸福爱情成正比,
这种思维模式就这样由枕边故事从小灌输下来,
渗进生活的每一个毛孔。美好的女子令人兴致高昂,无法抗拒,
不会有心智正常、机理健全的男人中意心灵美这回事,
有草莓荔枝谁愿意碰酱菜萝卜?
从瞎编风流韵事到真切坊秘闻,这种人性本能放之四海皆准,
正人君子或衣冠禽兽之间可能只有一窗之隔。
这个时代从美貌激情到人品爱情,常常从事后的第一支烟开始。
 
然而我并没问过苏姗关于她的过去,她也极少谈论她自己,
这不是刻意的,而是习惯吧。
有一天她说,我爱你,彼特,爱情这东西是个淘气鬼,
它来来去去没有道理,就像醉酒时的错觉,生活是种错觉,
欲望是错觉,性交是错觉,我们自己也是错觉。
她这么说着,让人感到一股愤怒,一遍又一遍地,
想把真实的快乐代给她,让喘息声不停歇,
全力想把这朵红色的云彩和汗液一起蒸发掉。
同一天的午夜,我们一起浸在天台的浴池里,
我已经失去了活力,感觉自己
像泡在消毒水里的内脏一样死去了,
天上的星星也是呆板得可恶,

只有她充满生机,光洁的背发着光,有点晃我的眼,
一眨眼,她站起来,水声滴嗒里轻轻地哼着什么,
我听出是那首<莉莉玛莲>,接下来,她开始边唱边舞,
不时睁开眼瞟我, 她的嗓音低沉,神态慵懒,皮肤有着美妙的透明感,
我背过脸瞧着郁郁葱葱的树林,挫折感和情欲又都从下体涌上来。
如果从苏姗的角度来回想那个时候,
也许她所用的词汇就完全不同,她见到我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水里,
两腿间搁着那个所谓的错觉,这一切亦让人激动,又让人绝望。

后来的事情则超出来我的估计,回味起来,
品不出其中究竟是什么滋味,为什么会这样?
她腑下身子,亲吻我,这个吻极长极轻,好像不代性意味。
我闭上眼,想把她拉近,忽然她收了回去,
没有等我回过神来,一记耳光已经打下来。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动手,每次她的回答都不尽相同,
多数是闪烁其词的敷衍,
比较可信的是,她说她知道我又开始犯晕了,所以打醒我,
让我不要把错觉当真,而另一种说法则诡异得很,
是说她自己也有点真假不分了,但打自己太痛,
所以就借了我的左脸来印证这梦境的真实性。

一打之下,俩人都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或者是进入了某种新的局面吧,
我一把将她扯过来摁在水边的栏杆上开始重重地打她的屁股,
她疯了,撕咬尖叫着,把我的左手咬出血,并吸吮起来,
我拉开她头发上的锁链,把这疯女人的双手捆吊在栏上,
她忽然安静了,温驯得像无知的羔羊,对着屠夫挑衅的小东西。
这是个恂难的场面吗?或者作为牺牲品的快感又让她产生了错觉吗?
又是错觉?一闪而过疼让我头晕,怒火和本能交织着,

所有前戏都跳过,今晚的屠杀开始了。 终于,她开始嘤嘤哭泣,缩成一团海绵,不时渗出泪水,
我从她里面滑出来,紧抱着这家伙,
忽然见到一两点萤火在林中晃动,
我说,宝贝儿,你瞧,月光,萤火,还有你和我,
这些,全都是真实的。她呜嗯着,对我说了句什么,可我没有听清。
很久以后我笑着问她,当时说的是什么,
她一脸正色的说,我当时骂你是王八蛋,
我一时语顿,不知如何应对,
也许这件事体会真的有不同的版本吧,而且是我猜不透的那种。

她解析说,刚刚见你的时候,你坐在那画前,给人的感觉很不同,
那是某种充满回忆的深情。我感到冲动,想要你,那时是错觉,
多美妙的错觉啊,后来我们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这么强烈的欲望,都要把人点着了,不眠不休地
想把这种感觉烙下留住,再后来就开始害怕了。

这种恐惧源于对自身本能的失控,也就是快要形成反射模式的前奏。
不再免疫下去,就有可能真的面对真实,真的面对绝望吧。

听到这里,我轻松不起来,没有挫折,只有郁闷。
除了爱情还留下了色情,郁闷的流行是必然的。
苏姗跟我的关系如我所料并没有维持多久,
但我想,至少比她期望的要长一点。 我常想念这个穿着红裙子疯女人的种种可爱之处,
偶尔流露出的和她年纪不相衬的稚气,
她变成了我怀里的小猫时喵喵的销魂叫声,
以及事后她对这些事实的否认。每一桩都是。
再次会面是在我们共同的上海朋友索娅琴行开业的派对上,
那天,苏姗的新情人没有来,挽着她的,是阿黛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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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回流,索娅酒会本来不在我的日程安排里,
虽然我也不打算和乔森再到他的船屋去
--那地方如他们所说的确实只适合垂钓。
但也不想打破已有的生物节律。但终究是去了,
星期三的下午,我照样喝了点淡酒,再到最近的银行查询那些进帐,
不指望能有什么大的进帐,自由支配的时间,
甚至可说是过着长年休假,这实在要感谢我现在的老板。

曼森是港大的同学,法学系完了却经营文化公司,
靠着他当法官的老爸接揽各种文化业务,这不能不说是件匪夷所谓的事。
三年前找到我,说我很适合某项极具魅力颇富挑战的工作,
虽然当时我已经不太记得到底有没有如他所说的,
曾替他写过什么情书,让那死胖子
泡到了校际拉拉队里最棒的姑娘这码事儿,
但他一副感激涕零、受用终生的样子。
我已经厌倦了给娱乐栏目捏造炒作绯闻明星的龌齪行当,
急于摆脱这浪荡漂泊、畸形下作的游戏哲学.....
.接到合同要约甚至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细节就一拍即合投靠过来,
然后见识到我的新工作的真面目:
写各种各样的爱情小说,以满足不同类型的读者需要.....
.他的说法实在太可爱了,
和他的脸一样圆润饱满,让人发笑。
不过,生活的真谪就是搞笑一场,又何必认真呢?

路过花店的时候订下一打非洲菊,让小妹天黑前送到索娅家。
晃到了晚饭前,甚至没有换上正式的衣服,
只是将就地拿了瓶香槟就随意地走上华灯初上的石头路。
边走边想,会不会碰见苏姗和她的情人呢?
如果让她觉得自己刻意修饰了,或者觉得可笑吧。
我们已经分开了。这种事对于我来说,
早就不应该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了吧?我不禁哑然失笑.
灯光美妙,珠链般弯延远去,仿佛这半年来时的路,走向归隐的感觉,
尽头的人生有怎样的际会?可以想像远处举杯的人们正在相逢正在错过,
一如当日苏姗的红裙子在眼前晃过,
我们亲密相拥在水里观星相赏萤火,领略到一丝爱情后放过。
我们知道我们会于这里再聚,
我们接受彼此已是陌路。
你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我感到自己变成了气体,开始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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